
深夜十一点,你路过老城一片正在拆除的街区。手机上的AR应用自动弹出一个窗口,展示着这里五十年前的老照片——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,邻居在门口择菜聊天。然而眼前的现实是挖掘机的轰鸣和断壁残垣。那一刻,你感受的与其说是怀旧,不如说是一种时空错位的眩晕:那个由算法推送的、鲜活的“过去”,与你脚下这片真实的“正在消逝”,究竟哪个更真实?
朋友,让我们聊聊城市中最微妙、也最容易被忽视的那一层——它的记忆。
我们常说一座城市有“灵魂”,这灵魂的很大一部分,并非存在于它的高楼大厦或地标景点里,而是藏在那些看不见的集体记忆褶皱之中。什么是记忆褶皱?它不是一个物理结构,而是时间在空间上留下的无数微小压痕:是某条小巷拐角处老人们几十年来下棋的石墩被磨出的光滑;是一面斑驳墙面上不同年代的标语层层覆盖形成的“历史包浆”;是某个街角在特定时节总会飘来的、说不清源头的桂花香——这些是官方史书不会记载,却深深烙印在社区群体感知里的“地方性知识”。
然而今天,一场静默的转移正在发生。这些存在于人们口耳相传、身体感知和模糊印象中的记忆,正被大规模地数字化、数据化,并被人工智能重新编码和组织。我们正在将城市的记忆,从血肉之躯中抽取出来,转化为由0和1构成的、可以在云端无限复制和分发的“空间幽灵”。
这听起来像是记忆的永生,但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。当AI开始“管理”我们的集体记忆,它不只是一位忠实的档案管理员,更像是一位拥有自己逻辑和偏见的 “记忆策展人” 。而我们与城市历史的关系,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重构。
01 数字记忆库的诞生:当“记住一切”成为可能,我们记住了什么?
技术许诺了一个美好的愿景:对抗遗忘。通过高清扫描、3D建模、众包老照片和口述史采集,我们似乎能够为城市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、完整的“数字记忆双胞胎”。谷歌的“街景时光机”让你可以回溯一条街道十几年的变迁;各种地方志数据库将尘封的档案变得触手可及。
但问题恰恰出在“似乎”和“完整”上。AI所构建的数字记忆,依赖于已被数字化的原始材料。这本身就构成了一道巨大的筛选网:哪些历史被拍摄了照片?哪些档案被优先数字化?哪些人的口述被录制并转写?答案往往是:官方的、主流的、易于数字化的(纸质文档 vs. 口头传统)、以及近现代的材料。
这导致了一种系统性偏见,学者称之为 “数字记忆的倾斜” 。一个工人阶级社区街头丰富的、流动的口头文化和即兴的街头艺术,可能因为难以转化为标准化数据而消失于数字档案;而同时期政府大楼里一份无关紧要的会议纪要,却可能因为格式规整而被永久保存。AI在学习这些数据时,无形中巩固了这种倾斜。它呈现给我们的“过去”,是一个经过数字化滤镜过滤后的版本。
更关键的一步在于AI的“理解”与“推荐”。当你在某处历史遗址打开一个AR导览App,算法会根据你的停留时间、点击行为、甚至社交档案,推断你对“战争史”还是“建筑史”更感兴趣,从而为你推送不同侧重点的叙事。这意味着,记忆的呈现不再是固定的,而是个性化的、流动的,甚至是被“算计”的。历史成了一场可以根据用户偏好进行实时编辑的演出。这究竟是记忆的民主化,还是记忆的碎片化与消费化?
02 从“体验记忆”到“消费记忆”:肉身在场的消逝
传统的城市记忆,是与肉身在场和多感官体验紧密捆绑的。你记得那个街角,是因为童年时在那里摔过一跤,膝盖的刺痛感、尘土的味道和母亲的安慰,共同编织了你的记忆。这种记忆是嵌入身体的、私密的、多维的。
而AI驱动的数字记忆,本质上是一种视觉主导的、去身体化的信息包。它通过屏幕(AR眼镜或手机)将精心编辑的图文、音视频“覆盖”在物理空间之上。这个过程带来一种深刻的改变:我们从空间的沉浸者与记忆的共创者,逐渐转变为空间的浏览者与记忆的消费者。
一个具体的困境是:当一片历史街区被彻底拆除,代之以全新的仿古建筑,但通过AR技术,游客却能在现场看到无比逼真的原貌复原、历史人物虚拟演出甚至“历史事件重演”时,我们该如何定义这个地方的“真实性”?那个需要费力寻找残存痕迹、倾听老居民模糊讲述才能艰难拼凑的“记忆”,与这个一键获取、感官丰富的“数字幽灵”,哪一个更能让人理解历史的分量?
这引发了一个反直觉的结论:有时,过度的、唾手可得的数字记忆再现,反而会“杀死”那个需要努力探寻、带有缺憾和想象空间的真实记忆过程。它用完美的虚拟复制品,替代了人与历史遗迹之间那种需要调动全部感官和思考的、笨拙而珍贵的对话。记忆,从一种需要付出的实践,变成了一种被喂食的产品。
03 记忆的“热度”与算法的“治理”:谁的记忆更有价值?
AI系统擅长测量和优化。当记忆被数据化,它便无法避免被纳入一套新的度量体系:点击量、停留时长、分享数、互动评论……于是,一种新的逻辑诞生了:记忆的“热度”逻辑。
在算法推荐下,那些更具戏剧性、视觉冲击力或符合主流叙事的历史片段(如著名的战役、伟人事迹、标志性事件),会获得前所未有的曝光和强化。而那些平淡的、日常的、关乎普通人生老病死的“灰色记忆”,则可能沉入数据海洋的底部,鲜被问津。AI在无形中执行着一种 “记忆的治理” ,它像一只看不见的手,塑造着“何者值得被铭记”的公共议程。
例如,一个基于AI的“城市记忆地图”可能通过分析照片上传的时空密度,生成一幅“历史事件热力图”。那些被反复拍摄和标注的地点(如旧时的火车站、中心广场)会显得格外明亮,而同样承载着社区生计与情感,但缺乏影像记录的菜市场、小手工作坊聚集区,则会在地图上黯淡无光。这难道意味着,被拍摄得少的记忆,价值就更低吗?
这种“热度逻辑”最大的风险,在于它可能压平记忆的褶皱。城市的集体记忆之所以丰富而坚韧,恰恰在于它的多层次和异质性——不同群体对同一空间有着截然不同甚至矛盾的记忆。官方记忆、民间记忆、创伤记忆、欢庆记忆相互层叠、摩擦,构成复杂的张力。而算法追求的“效率”和“用户满意度”,往往倾向于简化和统一这种复杂性,为我们提供一个更光滑、更易于“消化”的历史版本。我们得到的,可能是一个更清晰、但也更扁平的过去。
04 “深度伪造”的历史与对抗性记忆编织
当技术迈出更激进的一步,挑战便抵达了伦理的深渊。利用生成式AI和深度伪造技术,人们已经可以“创作”出从未发生过的历史影像:让已故的名人以假乱真地发表演讲,让历史事件按照某种叙事需要被重新编排和可视化。
当这样的“记忆”被有意或无意地植入城市的数字记忆库和AR叙事中,会产生什么后果?它模糊了历史真实与艺术创作、学术研究与政治宣传之间的界限。我们可能进入一个“后真相历史”时代,在这个时代,对过去的信任不再基于证据,而基于哪一方的算法能生成更“感人”、更“逼真”的叙事。记忆,这个构成个人与集体认同的基石,面临被彻底工具化和虚无化的危险。
那么,面对这场由技术驱动的记忆变局,我们是否只能被动接受?或许,出路在于思维的转变。
我们不应仅仅将AI视为记忆的“管理者”或“伪造者”,而可以尝试将其作为 “对抗性记忆编织” 的工具。这意味着,社区和学者可以主动利用这些技术,去挖掘和强化那些被主流数字档案忽略的边缘叙事。比如,训练一个专门的AI模型,从海量地方报刊的社会新闻版中,识别和提取关于普通劳动者、女性、少数族群的日常生活记录;或者,创建一个基于地理位置的“众包记忆录音”平台,系统性地收集非图像、非文字的口述史,并用AI进行语音识别和主题分析,让“沉默的大多数”的声音也能在数字地图上形成新的“记忆图层”。
深夜的交谈至此,窗外的城市或许已经沉睡,但它的记忆——无论是砖石中封存的,还是数据流中流转的——依然在无声地涌动。
赋予AI参与记忆塑造的权力,是我们这个时代一个重量级的文化实验。它承诺了记忆的保存与传播的无限可能,也埋伏着遗忘、扭曲和扁平化的深刻危机。
技术的本质是工具。它既可以用来建造一座只闪耀着单一历史高光的、光滑的“记忆纪念碑”,也可以用来编织一张容纳无数平凡个体生命痕迹的、复杂的“记忆锦绣”。
关键在于,我们——作为城市的使用者、记忆的承载者和未来的塑造者——是否能保持一种清醒的自觉。当我们点开下一个AR历史推送时,是否能意识到屏幕之外那个真实空间的温度与质感?当我们赞叹数字复原的精细时,是否仍愿意去寻找墙角那一块真正的老砖,触摸它风化的纹理?
城市的灵魂,终究不在于它被记录得多么“完整”或呈现得多么“生动”,而在于生活于其中的人,能否与它的过去——包括那些辉煌的、平凡的、乃至伤痕累累的过去——保持一种有温度的、批判性的、持续进行的对话。
或许,最值得我们守护的,不是那个由算法为我们精心准备、清晰无误的“过去”。而是在寻找记忆的路上,我们的脚步、我们的疑问、我们与不同记忆相遇时内心的那份触动与思考。那才是记忆真正的生命力所在,是任何“空间幽灵”都无法替代的,属于人的光辉。
